浮寄

中二A 楊雅婷 498510996

 

楔子

 

  寧夏的夜晚,本應是個平和安寧的夜晚,本是應孕育另個一生機的夜,可蟬噪蛙鳴不絕於耳,是嘲笑,還是淒絕的控訴?

 

  遠處,燈火亮如白晝,人影幢幢,血光似水花飛濺,散落在偌大的官道上,遍地死屍,血染大地。只見一老者,垂閉雙眼,手持一精鋼攔門刀,身穿深暗藍袍,腰繫一黑帶,足踏黑靴。倏的,一轉身,惟有刀光一過,又是數條人影倒下。

 

  人影是越來越少,亦越隔越遠。仿如黑影中,所能見的,也只是恐懼。

 

  刀光連連,卻又飄忽不定,指東打西,指南打北。數百人來,圍的是裏三成、外三成,如今,是三三兩兩,隊不成隊,伍不成伍。

 

  風,止;葉,落;星光黯淡,月影朦朧,是對生命的無視?還是對生命的憐惜,不忍再看?

 

  家家戶戶緊閉門戶,婦孺瑟縮在牆角,不斷的顫抖著,眼眶滿是淚水,哽咽卻又不敢出聲。可命運的推手,並不打算就此放過,不過一炷香之後,只聞一人腳步之聲,似浮似沉,瞬間,「碰!」一聲,門板碎散,似水,似雪,是血。一刀數個不管埋,連哀嚎都來不及,黃泉路一塊上。

 

  不知過了多久,東方略現魚肚白,沒有行人,沒有攤販。住屋,酒樓,客棧,青樓,馬廏,雞舍,鴨舍,豬圈……死的死,倒的倒,碎的碎,毀的毀……

 

  漸漸,烈日東起,騰騰的熱氣上揚,觀世道,是輕、是晃,是飄搖。酷熱,是對殘殺的悲憤,是對無情的反抗,還是對不在乎的冷眼以待?

 

 

初章

 

  「你有病啊!」

  「你才有病!瘋老頭!」

  「你真的有病啊!讓我看看嘛!」一老者,雙眼有神,而有笑意,手舉一白幡,上頭題著「華陀再世」四大字,右行「專治百病」,左行「藥到病除」,身穿深暗藍袍,腰繫一黑帶,足踏黑靴。「有病治病,無病強身,專治疑難雜症,保證藥到病除!來看看啊!」老者吆喝著,突然一吼,「你們是真的有病啊!有病不看病,瘋了還是傻了?」

 

  冷不防,菜葉,臭掉的雞蛋等,全向他們招呼過來,「我呸!死老頭,讓你身旁的楞小子帶你去看病才是真的。」「這人怎這樣說話的?」「他肯定是老胡塗了,別理他!」……

 

  郊外小路中,兩旁綠樹如蔭,一老一少兩人撐扶相伴,走了一陣,少者攙扶老者坐下。

 

  「我看這天氣春和景明的,怎好運氣沒到咱倆這?」老者紅了眼眶,抿著嘴,委屈地道。

 

  「師父,天氣和運氣是沒有關聯的。」

 

  「另外,我們被人從城裡轟出來,到這荒郊野外的,走這麼一段路,您也渴了吧?先喝點水。」

 

  「我也只是想幫幫他們,一時急了才……我是好意。還害你這樣被他們對待,……兒。」說著說著,老者還真撲簌簌地掉了幾滴淚。

 

  「師父,這些徒兒都知道。」元微帶著幾分心疼道。「唉!您怎真哭了?頂多轉行嘛!」

 

  「是要賣江米小棗,還是煎餅果子?」北溟子擦了擦淚,擰了擰鼻涕,又道:「端盤子的,種地的,捕魚的,挑扁擔的,寫詞的,編戲的,招魂的,趕屍的,跑鑣趟子的,唱戲的,拉琴的,說相聲的,要作哪行?難不成又應邀算國運去啊?」

 

 

  元微想著過去與師父相處的點點滴滴,但師父再怎麼糊塗、逗趣,也不至於到把自個兒項上人頭給砍了吧?在小酒館的一片哄鬧聲中,握箸的手遲遲停在半空,桌上的幾樣小菜倒是完好如初。眼神空洞,一動也不動的。此時,忽有一身著破爛的小乞兒一把搶過元微桌上的飯菜,狼吞虎嚥,一掃而光,一點也不在乎元微的存在。說時遲,那時快,元微一伸手抓住那小乞兒的肩,小乞兒一驚,慌忙跪下哭道:「老爺,您大人有大量,放過小的吧!小的也是一時餓昏了……」不等小乞兒說完,元微感到不對勁,冷冷問道:「怎麼回事?」

 

  「小的家鄉遭了災厄,整村人都死了,要不是小的正在外鄉探望親戚,早就成亡魂了,真是哪個天殺的傢伙?殺千刀的短命缺德鬼……」

 

  「長話短說,別多說廢話!」元微不知怎的,無名火起,怒斥一聲,隨即又想道:「此人既有親戚怎會在外流浪?」不免起疑。

 

  「是,是。小的那親戚病死之後,小的回去,一踏進村口,那可不得了啦!你猜怎著?滿地盡是一些腐爛的屍體,屋內屋外都是啊!苦命啊!不得已只好出來要飯了。」

 

  元微看著他也覺得怪可憐的,便鬆了手,又問道:「在哪?」

 

  「自這往西邊走約一百二十里路,有個廢墟,就是了。」小乞丐趕忙道,一溜煙要走卻又回過頭來,「勸你別去,聽說那裏鬧了鬼了,不乾淨,別去。」對元微喊了一聲,又咕噥道:「死了這麼多人,又是被殺的,怨氣那麼重,要是不鬧鬼,我頭給你當椅子坐。」

 

  但元微也不是聾子,耳力也好得很,碰巧就讓元微聽見了。「瞎說什麼呢?你給我,我還不要呢!我要坐也不會看上你的頭!嘴裡盡不乾淨!」小乞兒聽了吐了吐舌頭,拔退就跑了。

 

  「屠村啊!師兄,這也是你做的嗎?」元微語重心長喃喃道,也感到窗外的落葉仿若有著淒涼、無奈,才沉甸甸的飄落。又心中暗道:「總之去看一看,該會有些蛛絲馬跡。」便叫過小二結了帳,匆匆提起包袱往西去。

 

  元微在村外數里,便聞到一股惡臭難當的腐爛氣味,源源不絕地侵襲、攻佔他的嗅覺,只覺一陣作嘔,似乎全身都被這汙氣佔據,似有股股火熱令人不耐。一步入村內,映入眼簾的,是滿地勉強稱的上肉塊的東西,要不是上面有些蒼蠅和蛆在沾飛、扭動,就連肉塊都算不上了。「基本上都腐化的差不多了。只能看看那些骨骸上是否有留下線索?想起當初與師父一同去幫人撿骨、重新遷葬,開棺的那一幕也沒這樣誇張!」元微低聲道。

 

  元微望了望那些骸骨,上存有兵刃劃過痕跡,可見當時勁道之猛,直刻筋骨,彷彿瞧見師兄的身影,在其中穿梭,而數條人影緩緩倒下,「這下手可真重,究竟這群人得罪師兄什麼了?」元微不禁倒吸一口涼氣,「就算這些人得罪師兄,可難道一旁的牛、鴨、雞、豬、狗什麼的,全都有罪?那也罪不致死啊!」元微越想越模糊,也越想越起雞皮疙瘩,繞了一圈下來,凡是生靈皆無所幸免於難。「究竟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到達何種地步,才會如此毫不在乎地殺害眾多生命?」元微側著頭,又搖了搖,心中暗道,他不明白,真的不明白!「難道真的只有一條路可走?沒有其他辦法?師兄,你能不能告訴我,該怎作?師兄還是如同以往嗎?師兄……」元微語帶哽咽對天喊道,兩行淚水沿著臉頰而下,是熱?是冷?是過往的兄友弟恭?亦或是洗清過去的靈泉?

 

  寂靜,難嗎?不難,此刻,就是風,也不再呼嘯;就是雲,也停止飄移,能不靜嗎?是因絕望而放棄,還是痛得不敢再出聲?

 

 

次章

 

  「師兄,師父總是提到的『一』、『太一』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小小的身影,明亮而渴望的一雙大眼,走路尚且有些搖搖晃晃的,口中咬著糖葫蘆,一隻小手抓著師兄的衣襟不清不楚地問道。

 

  元荒將停留在書本的視線收了回來,望了望這小小的師弟,笑了笑道:「傻小子,這麼急?」伸手摸了摸元微的頭,拍了拍肩,又繼續說道:「想知道,師兄當然可以告訴你,不過,只限於我個人的體會,不敢說絕對……」元微咧著嘴笑著,口水差點都滴地上了,雙手揮舞著,要不是咬著糖葫蘆,早跳到師兄懷裡了。況且──他也不想趴在地上擦地。

 

  「基本上來說,『一』與『太一』是同樣的意思,」元微的動作,元荒全看在眼裡,不知道是該哭,還是該笑?「一,是完全,是完整,是異中有同,是有,是無,是物我不分,是存在,是消失,是根源,是結尾,是統一,是分散,是在己不分……總而言之,是一切……的包容與包含。」才一句話完,元荒便見元微呆呆地望著他,似乎連冰糖葫蘆都忘記咬了……腦袋瓜上頂著無數的問號……元荒忍不住笑了出來,「傻孩子,等你長大點再說吧!」「呃,謝謝師兄。」元微愣了一愣,茫茫然含著糖葫蘆走開,離去之時,背後隱隱傳來師兄陣陣笑聲。

 

  元微在亭中,凭欄聽風雨,「不知道師兄還記不記得當時呢?我已不是當年那不懂事的娃兒了,有什麼事,是不能告訴我的?是有苦衷的吧?有天師兄會回頭的吧?」元微黯然想著、念著。風狂飆,雨滂沱,風雨同悲同泣,無止無盡,是刻骨銘心的不捨,是千絲萬縷的思念,也是希望渺茫的期盼。

 

 

  北溟子攜一徒入後山林中,見此人目透執著堅持,沉穩冷靜,一身散發出凜然氣息,正是──元荒「把我想上人頭取了吧!」北溟子盤坐林中,一派祥和,卻出驚人之語。

 

  「有什麼事不能解決?非得……」元荒又驚又怒,面色鐵青,急道。驚的是事出突然,怒的是師父居然如此輕描淡寫。

 

  「這是連死,都解決不了的事。」北溟子仍一副淡然,不急不徐道。

 

  「天下間有何事不能解決,咱師徒共同走過多少路?度過多少難關?還有哪些事是不能商量的?」元荒話中越趨氣憤,口氣直了起來。

 

  北溟子仍處之泰然,淡淡問道,「聽過『旬四更』嗎?」

 

  「旬四更?」元荒搖搖頭,頓時明白,也深深體會到,什麼叫做「皇帝不急,急死太監」。

 

  「這是由南方異族的降頭術與蠱術,雜揉中原道術而成。」

 

  「那又如何?」元荒不想冷靜,也無法冷靜。畢竟遇上這種事,他不想沉默,更希望能夠挽回。

 

  「中此術者,每一旬的最終日四更天,至五更之時,對於存有生機、靈氣者,將摧毀殆盡,魔根深種。──即使成了死人也一樣。」

 

  「世間一物克一物,有毒必有解。」即使是一絲絲的機會,元荒更不願放棄。

 

  北溟子歎道:「終究太天真!」但,的確是惟一的路,不忍也得狠下心。「唯有於正午去其頭顱,經烈日曝曬,再以火焚之,方可解。若只以火焚之,其灰仍毒害天地。」

 

  「這……是誰下的毒手?」剎時,元荒眦目愈裂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殺氣大盛。是鄙視,是痛恨,是憤怒下手的人;是憐惜,是心疼,是不忍受苦的師父。

 

  「是命運,是報應,怨不得他人。」北溟子的無懼,無畏,無恨,更如利刃般刺向元荒。心在淌血,無論是元荒抑或北溟子,可彼此都藏著比海還深。

 

  「再聽為師一句,仇恨幫不了你,一切的事,到此為止,不要再綿延後代,更不要再牽扯他人。,動手吧!」

 

  「師父,您向來寬宏仁慈,卻為何惟獨對徒兒如此殘忍?」元荒凝咽道,更有些泣不成聲。元荒的態度終於軟化了,眼眶漸漸泛紅,眼角也有了淚光,全身上下似乎顫抖著。

 

  「讓你動手就動手,哪來這麼多廢話?辦點事拖泥帶水的,配作我北溟的徒弟嗎?」北溟子佯怒道。可他,也是人,也不比元荒堅強,元荒尚且如此,何況是他?這些,又怎騙得了元荒

 

  「師父……徒兒今生無以為報,惟有來世……」元荒一劍,快、狠、準,隨即又跪了下來。招簡單,情複雜。無語,血淚,有誰能明瞭,這一劍,需要多大的勇氣與背負?「所有的過錯,所有的苦,就讓我來承擔。師父的形象,師弟的誤解……」

 

  林內的綠葉依舊被風吹的沙沙作響,究竟,是誰無情?

 

  元荒抱著酒壇躺在樹下,那一天,那一個正午,不斷地在腦海中重複演練,徘徊不去,是他醉了,還是從未清醒過?

 

 

末章 

 

  兩女子一進茶舖,明眸大眼,紅口絳唇,身著青衣翠裙,該凸的凸,該翹的翹,店內眾人紛紛轉頭回望,店小二都停下腳步不上菜了,掌櫃算盤打一半也不動了。惟有一人仍自顧自地喝茶、吃菜──元微。兩姊妹惡狠狠瞪了元微一眼,眾人便又向元微所在處瞧去,眼神盡是鄙視與責怪。

 

  「聽聞元荒往北去了,是不是真的啊?」另一人答腔道:「我們倆姊妹的情報還有假的嗎?」「是這樣啊?不知道輪到誰倒楣了?」兩人一唱一和的,元微突吼道:「說夠了沒有?人呢?」「那有什麼法子?」「誰叫他師父害的咱師父抱憾而終?要怪就去怪那什麼溟的?」「就是啊!咱水月,」「霧花。」「就看不慣這種男人。」姊妹倆齊道,元微脹紅了臉,又一陣青,一陣白,怒道:「唱雙簧還是說相聲?既然是故意要放消息的,就有話快說!」霧花水月二人相視笑了笑:「喲,這麼猴急怎成大事?」「真是什麼樣的人教什麼樣的徒弟!」「北方四十里外,斷月崖。」「那裏好像是你家師父的墓吧?」話一說完,兩人又是一陣輕笑,笑聲終了之時,早沒了身影。

 

 

  元微往崖上走去,眼前是熟悉的人,又是那麼遙遠,「相見若似夢,自從別去匆匆,此刻再相逢,咫尺隔萬重。」元荒轉過身來,望著元微,「再見師兄心中百般痛,何故生命全作風?昔日溫善與正氣全告終,西風狂,淚影倆朦朧。」元微續道。

 

  元荒不再沉默,開了口:「凡生之物皆會滅,殺之何妨?師弟莫將之看重,人生如夢,命如風。風、夢易散,亦無蹤,追不回,留不住。」元微走近了幾步,手,在顫抖,劍身,在搖晃,反射出的光影,仇,還是醜?「聽師兄說完,今日,會給你一個交代。」元荒緩緩道。

 

  「不論是過去的我,還是現在的我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──死,並不可怕,而活下來的人,往往才是最痛苦的。」元荒頓了一頓又道:「逝去,存在,一線而已。你,想把握住什麼?」元微面上一把鼻涕,一把眼淚,鬆了手,「鏗!」一聲,劍已偕同淚水輕飄落地。

 

  「是醉?是罪?是駐?是助?我什麼都不知道了!」元荒忽然感到有些鼻酸,道:「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,說多不多,說少也不少。這次,是我最後一次做決定,也是我最後一個決定。」元荒語帶堅決,說時遲,那時快,一道劍光急速閃過,隨即消失。元微還不及反應,眼前,哪裡還有半個人影?

 

  元荒心中暗道:這把劍,是初次習劍時師父給的劍,是斬下師父頭顱的劍,同時,也是結束我一生的劍!

 

  元荒正隨風於半空中飄揚、擺盪,但他也明白,他正越來越接近這既溫暖又悲淒殘酷的大地。

 

  青冥封,崇山峻嶺幾萬重,

  繁華中,命隨江水總飄流,

  人聚散,恩怨烽火幾時休?

  更似那,永歲飄零在風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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