掃蕩殘胡立帝畿,龍翔鳳舞勢崔嵬。
  左環滄海天一帶,右擁太行山萬圍。
  戈戟九邊雄絕塞,衣冠萬國仰垂衣。
  太平人樂華胥世,永永金甌共日輝。
 
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。說起燕都的形勢,北倚雄關,南壓區夏,真乃金城天府,萬年不拔之基。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,定鼎金陵,是為南京。到永樂爺從
北平起兵靖難,遷于燕都,是為北京。衹因這一遷,把個苦寒地而變作花錦世界。自永樂爺九傳至于萬歷爺,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。這位天子,聰明神武,德福
兼全,十歲登基,在位四十八年,削平了三處寇亂。那三處?
  日本關白平秀吉,西夏承恩,播州楊應龍。
  平秀吉侵犯朝鮮,承恩、楊應龍是土官謀叛,先後削平。遠夷莫不畏服,爭來朝貢。真個是:
  一人有慶民安樂,四海無虞國太平。
 
 話中單表萬歷二十年間,日本國關白作亂,侵犯朝鮮。朝鮮國王上表告急,天朝發兵泛海往救。有戶部官奏準:目今兵興之際,糧餉未充,暫開納粟入監之例。原
來納粟入監的,有幾般便宜:好讀書,好科舉,好中,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。以此宦家公子、富室子弟,到不願做秀才,都去援例做太學生。自開了這例,兩
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。內中有一人,姓李名甲,字子先,浙江紹興府人氏。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,惟甲居長,自幼讀書在庠,未得登科,援例入于北雍。因在京
坐監,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,與一個名姬相遇。那名姬姓杜名媺,排行第十,院中都稱為杜十娘,生得:
  渾身雅艷,遍體嬌香,兩彎眉畫遠山青,一對眼明秋水潤。臉如蓮萼,分明卓氏文君;唇似櫻桃,何減白家樊素。可憐一片無瑕玉,誤落風塵花柳中。
 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,今一十九歲,七年之內,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。一個個情迷意蕩,破家蕩產而不惜。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,道是:
  坐中若有杜十娘,鬥筲之量飲千觴。
  院中若識杜老媺,千家粉面都如鬼。
 
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,未逢美色,自遇了杜十娘,喜出望外,把花柳情懷,一擔兒挑在他身上。那公子俊俏龐兒,溫存性兒,又是撒漫的手兒,幫襯的勤兒,與十
娘一雙兩好,情投意合。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,久有從良之志,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,甚有心向他。奈李公子懼怕老爺,不敢應承。雖則如此,兩下情好愈密,朝
歡暮樂,終日相守,如夫婦一般。海誓山盟,各無他志。真個:
  恩深似海恩無底,義重如山義更高。
  再說杜媽媽,女兒被李公子占
住,別的富家巨室,聞名上門,求一見而不可得。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,大差大使,媽媽脅肩謅笑,奉承不暇。日往月來,不覺一年有餘,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,手
不應心,媽媽也就怠慢了。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,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。他迷戀十娘顏色,終日延捱。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,越不敢回。古人云:“以利相交
者,利盡而疏。”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,見他手頭愈短,心頭愈熱。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,見女兒不統口,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,要激怒他起
身。公子性本溫克,詞氣愈和。媽媽沒奈何,日逐衹將十娘叱罵道:“我們行戶人家,吃客穿客,前門送舊,後門迎新,門庭鬧如火,錢帛堆成垛。自從那李甲在
此,混帳一年有餘,莫說新客,連舊主顧都斷了。分明接了個鍾馗老,連小鬼也沒得上門,弄得老娘一家人家,有氣無煙,成什麼模樣!”
  杜十娘被
罵,耐性不住,便回答道:“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,也曾費過大錢來。”媽媽道:“彼一時,此一時,你衹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,把與老娘辦些柴米,養你兩口
也好。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,千生萬活,偏我家晦氣,養了個退財白虎!開了大門七件事,般般都在老身心上。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,教我衣食從何
處來?你對那窮漢說:“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,到得你跟了他去,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?”十娘道:“媽媽,這話是真是假?”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,衣衫
都典盡了,料他沒處設法,便應道:“老娘從不說謊,當真哩。”十娘道:“娘,你要他許多銀子?”媽媽道:“若是別人,千把銀子也討了。可憐那窮漢出不起,
衹要他三百兩,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。衹一件,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,左手交銀,右手交人。”若三日沒有銀時,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,公子不公子,一頓孤
拐,打那光棍出去。那時莫怪老身!”十娘道:“公子雖在客邊乏鈔,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。衹是三日忒近,限他十日便好。”媽媽想道:“這窮漢一雙赤手,便限
他一百日,他那裡來銀子?沒有銀子,便鐵皮包臉,料也無顏上門。那時重整家風,媺兒也沒得話講。”答應道:“看你面,便寬到十日。第十日沒有銀子,不幹老
娘之事。”十娘道:“若十日內無銀,料他也無顏再見了。衹怕有了三百兩銀子,媽媽又翻悔起來。”媽媽道:“老身年五十一歲了,又奉十齋,怎敢說謊?不信時
與你拍掌為定。若翻悔時,做豬做狗!”
  從來海水鬥難量,可笑虔婆意不良。
  料定窮儒囊底竭,故將財禮難嬌娘。
  是
夜,十娘與公子在枕邊,議及終身之事。公子道:“我非無此心。但教坊落籍,其費甚多,非千金不可。我囊空如洗,如之奈何!”十娘道:“妾已與媽媽議定衹要
三百金,但須十日內措辦。郎君游資雖罄,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?倘得如數,姜身遂為君之所有,省受虔婆之氣。”公子道:“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,都不相
顧。明日衹做束裝起身,各家告辭,就開口假貸路費,湊聚將來,或可滿得此致。”起身梳洗,別了十娘出門。十娘道:用心作速,專聽佳音。”公子道:“不須分
付。”
  公子出了院門,來到三親四友處,假說起身告別,眾人到也歡喜。後來敘到路費欠缺,意欲借貸。常言道:“說著錢,便無緣。”親友們就不
招架。他們也見得是,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,迷戀煙花,年許不歸,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。他今日抖然要回,未知真假,倘或說騙盤纏到手,又去還脂粉錢,父親知
道,將好意翻成惡意,始終衹是一怪,不如辭了幹凈。便回道:“目今正值空乏,不能相濟,慚愧,慚愧!”人人如此,個個皆然,並沒有個慷慨丈夫,肯統口許他
一十二十兩。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,分毫無獲,又不敢回決十娘,權且含糊答應。到第四日又沒想頭,就羞回院中。平日間有了杜家,連下處也沒有了,今日就無
處投宿。衹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。
  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,問其來歷。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,備細說了。遇春搖首道:“未必,未必。那杜媺
曲中第一名姬,要從良時,怕沒有十斛明珠,千金聘禮。那鴇兒如何衹要三百兩?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,白白占住他的女兒,設計打發你出門。那婦人與你相處已
久,又礙卻面皮,不好明言。明知你手內空虛,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,限你十日;若十日沒有,你也不好上門。便上門時,他會說你笑你,落得一場褻瀆,自然安
身不牢,此乃煙花逐客之計。足下三思,休被其惑。據弟愚意,不如早早開交為上。”公子聽說,半晌無言,心中疑惑不定。遇春又道:“足下莫要錯了主意。你若
真個還鄉,不多幾兩盤費,還有人搭救;若是要三百兩時,莫說十日,就是十個月也難。如今的世情,那肯顧緩急二字的!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,故意設法難
你。”公子道:“仁兄所見良是。”口裏雖如此說,心中割捨不下。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,衹是夜裡不進院門了。
 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,一連住了三
日,共是六日了。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,十分著緊,就教小﹛四兒街上去尋。四兒尋到大街,恰好遇見公子。四兒叫道:“李姐夫,娘在家裏望你。”公子自覺
無顏,回復道:“今日不得功夫,明日來罷。”四兒奉了十娘之命,一把扯住,死也不放,道:“娘叫咱尋你,是必同去走一遭。”李公子心上也牽掛看婊子,沒奈
何,衹得隨四兒進院,見了十娘,嘿嘿無言。十娘問道:“所謀之事如何?”公子眼中流下淚來。十娘道:“莫非人情淡薄,不能足三百之數麼?”分子含淚而言,
道出二句:
  “不信上山擒虎易,果然開口告人難。
  一連奔走六日,並無銖兩,一雙空手,羞見芳卿,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。今日承命
呼喚,忍恥而來。非某不用心,實是世情如此。”十娘道:“此言休使虔婆知道。郎君今夜且住,妾別有商議。”十娘自備酒肴,與公子歡飲。睡至半夜,十娘對公
子道:“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?妾終身之事,當如何也?”公子衹是流涕,不能答一語。漸漸五更天曉。十娘道:“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,此妾私蓄,
郎君可持去。三百金,妾任其半,郎君亦謀其半,庶易為力。限衹四日,萬勿遲誤!”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,公子驚喜過望。喚童兒持褥而去。徑到柳遇春寓中,又
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。將褥拆開看時,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,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。遇春大驚道:“此婦真有心人也。既系真情,不可相負,吾當代為足下謀
之。”公子道:“倘得玉成,決不有負。”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,自出頭各處去借貸。兩日之內,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:“吾代為足下告債,非為足下,
實憐杜十娘之情也。”
 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,喜從天降,笑逐顏開,欣欣然來見十娘,剛是第九日,還不足十日。十娘問道:“前日分毫難借,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?”公子將柳監生事情,又述了一遍。十娘以手加額道:“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,柳君之力也!兩個歡天喜地,又在院中過了一晚。
 
 次日十娘早起,對李甲道:“此銀一交,便當隨郎君去矣。舟車之類,合當預備。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,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。”公子正愁路費無出,
但不敢開口,得銀甚喜。說猶未了,鴇兒恰來敲門叫道:“媺兒,今日是第十日了。”公子聞叫,啟門相延道:“承媽媽厚意,正欲相請。”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
上。鴇兒不料公子有銀,嘿然變色,似有悔意。十娘道:“兒在媽媽家中八年,所致金帛,不下數千金矣。今日從良美事,又媽媽親口所訂,三百金不欠分毫,又不
曾過期。倘若媽媽失信不許,郎君持銀去,兒即刻自盡。恐那時人財兩失,悔之無及也。”鴇兒無詞以對。腹內籌畫了半晌,衹得取天平兌準了銀子,說道:“事已
如此,料留你不住了。衹是你要去時,即今就去。平時穿戴衣飾之類,毫厘休想!”說罷,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,討鎖來就落了鎖。此時九月天氣。十娘才下床,
尚未梳洗,隨身舊衣,就拜了媽媽兩拜。李公子也作了一揖。一夫一婦,離了虔婆大門:
  鯉魚脫卻金鉤去,擺尾搖頭再不來。
  公子教
十娘且住片時:“我去喚個小轎抬你,權往柳榮卿寓所去,再作道理。”十娘道:“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,理宜話別。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,不可不一謝也。”乃
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。姊妹中惟謝月朗、徐素素與杜家相近,尤與十娘親厚:十娘先到謝月朗家。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,驚問其故。十娘備述來因,又引李甲相
見。十娘指月朗道:“前日路資,是此位姐姐所貸,郎君可致謝。”李甲連連作揖。月朗便教十娘梳洗,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。十娘梳洗已畢,謝、徐二美人各
出所有,翠鈿金釧,瑤簪寶珥,錦袖花裙,鸞帶繡履,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,備酒作慶賀筵席。月朗讓臥房與李甲、杜媺二人過宿。次日,又大排筵席,遍請院
中姊妹。凡十娘相厚者,無不畢集,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。吹彈歌舞,各逞其長,務要盡歡,直飲至夜分。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。眾姊妹道:“十姊為風流領袖,
今從郎君去,我等相見無日。何日長行,姊妹們尚當奉送。”月朗道:“候有定期,小妹當來相報。但阿姊千裏間關,同郎君遠去,囊篋蕭條,曾無約束,此乃吾等
之事。當相與共謀之,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。”眾姊妹各唯唯而散。
  是晚,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。至五鼓,十娘對公子道:“吾等此去,何處安身?
郎君亦曾﹛E議有定著否?”公子道:“老父盛怒之下,若知娶妓而歸,必然加以不堪,反致相累。展轉尋思,尚未有萬全之策。”十娘道:“父子天性,豈能終
絕?既然倉卒難犯,不若與郎君于蘇、杭勝地,權作浮居。郎君先回,求親友于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,然後攜妾于歸,彼此安妥。”公子道:“此言甚當。”次日,
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,暫往柳監生寓中,整頓行裝。杜十娘見了柳遇春,倒身下拜,謝其周全之德:“异日我夫婦必當重報。”遇春慌忙答禮道:“十娘鐘情所歡,
不以貧窶易心,此乃女中豪杰。僕因風吹火,諒區區何足挂齒!”三人又飲了一日酒。次早,擇了出行吉日,雇倩轎馬停當。十娘又遣童兒寄信,別謝月朗。臨行之
際,衹見肩輿紛紛而至,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。月朗道:“十姊從郎君千裏間關,囊中消索,吾等甚不能忘情。今合具薄贐,十姊可檢收,或長途空
乏,亦可少助。”說罷,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,封鎖甚固,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裏面。十娘也不開看,也不推辭,但殷勤作謝而已。須臾,輿馬齊集,僕夫催促起
身。柳監生三杯別酒,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,各各垂淚而別。正是:
  他日重逢難預必,此時分手最堪憐。
 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
潞河,捨陸從舟。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,講定船錢,包了艙口。比及下船時,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。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,如何就沒了?公子
在院中嫖得衣衫藍縷,銀子到手,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,又制辦了鋪蓋,剩來衹勾轎馬之費。公子正當愁悶,十娘道:“郎君勿憂,眾姊妹合贈,必有所
濟。”及取鑰開箱。公子有傍自覺慚愧,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。衹見十娘在箱裏取出一個紅絹袋來,擲于桌上道:“郎君可開看之。”公子提在手中,覺得沉重,啟
而觀之,皆是白銀,計數整五十兩。十娘仍將箱子下鎖,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。但對公子道:“承眾姊妹高情,不惟途路不乏,即他日浮寓吳、越間,亦可稍佐吾夫
妻山水之費矣。”公子且驚且喜道:“若不遇恩卿,我李甲流落他鄉,死無葬身之地矣。此情此德,白頭不敢忘也!”自此每談及往事,公子必感激流涕,十娘亦曲
意撫慰。一路無話。
  不一日,行至瓜州,大船停泊岸口,公子別雇了民船,安放行李。約明日侵晨,剪江而渡。其時仲冬中旬,月明如水,公子和十
娘坐于舟首。公子道:“自出都門,困守一艙之中,四顧有人,未得暢語。今日獨據一舟,更無避忌。且已離塞北,初近江南,宜開懷暢飲,以舒向來抑鬱之氣。恩
卿以為何如?”十娘道:“妾久疏談笑,亦有此心,郎君言及,足見同志耳。”公子乃攜酒具于船首,與十娘鋪氈並坐,傳杯交盞。飲至半酣,公子執卮對十娘道:
“恩卿妙音,六院推首。某相遇之初,每聞絕調,輒不禁神魂之飛動。心事多違,彼此郁郁,鸞鳴鳳奏,久矣不聞。今清江明月,深夜無人,肯為我一歌否?”十娘
興亦勃發,遂開喉頓嗓,取扇按拍,嗚嗚咽咽,歌出元人施君美《拜月亭》雜劇上“狀元執盞與嬋娟”一曲,名《小桃紅》。真個:
  聲飛霄漢訟E皆駐,響入深泉魚出遊。
 
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,姓孫名富,字善賚,徽州新安人氏。家資巨萬,積祖揚州種鹽。年方二十,也是南雍中朋友。生性風流,慣向青樓買笑,紅粉追歡,若嘲風弄
月,到是個輕薄的頭兒。事有偶然,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,獨酌無聊,忽聽得歌聲嘹亮,風吟鸞吹,不足喻其美。起立船頭,佇聽半晌,方知聲出鄰舟。正欲相訪,
音響倏已寂然,乃遣僕者潛窺蹤跡,訪于舟人。但曉得是李相公雇的船,並不知歌者來歷。孫富想道:“此歌者必非良家,怎生得他一見?”展轉尋思,通宵不寐。
捱至五更,忽聞江風大作。及曉,彤雲密布,狂雪飛舞。怎見得,有詩為證:
  千山雲樹滅,萬徑人蹤絕。
  扁舟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
 
 因這風雪阻渡,舟不得開。孫富命艄公移船,泊于李家舟之傍。孫富貂帽狐裘,推窗假作看雪。值十娘梳洗方畢,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,自潑盂中殘水。粉容微
露,卻被孫富窺見了,果是國色天香。魂搖心蕩,迎眸注目,等候再見一面,杳不可得。沉思久之,乃倚窗高吟高學士《梅花詩》二句,道:
  雪滿山中高士臥,月明林下美人來。
 
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,舒頭出艙,看是何人。衹因這一看,正中了孫富之計。孫富吟詩,正要引李公子出頭,他好乘機攀話。當下慌忙舉手,就問:“老兄尊姓何
諱?”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,少不得也問那孫富。孫富也敘過了。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閑話,漸漸親熟。孫富便道:“風雪阻舟,乃天遣與尊兄相會,實小弟之幸也。
舟次無聊,欲同尊兄上岸,就酒肆中一酌,少領清誨,萬望不拒。”公子道:“萍水相逢,何當厚擾?”孫富道:“說那裡話!‘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’。”喝教艄
公打跳,童兒張傘,迎接公子過船,就于船頭作揖。然後讓公子先行,自己隨後,各各登跳上涯。
  行不數步,就有個酒樓。二人上樓,揀一副潔淨座
頭,靠窗而坐。酒保列上酒肴。孫富舉杯相勸,二人賞雪飲酒。先說些斯文中套話,漸漸引入花柳之事。二人都是過來之人,志同道合,說得入港,一髮成相知了。
孫富屏去左右,低低問道:“昨夜尊舟清歌者,何人也?”李甲正要賣弄在行,遂實說道:“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。”孫富道:“既系曲中姊妹,何以歸兄?”公
子遂將初遇杜十娘,如何相好,後來如何要嫁,如何借銀討他,始末根由,備細述了一遍。孫富道:“兄攜麗人而歸,固是快事,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?”公子
道:“賤室不足慮,所慮者老父性嚴,尚費躊躇耳!”孫富將機就機,便問道:“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,兄所攜麗人,何處安頓?亦曾通知麗人,共作計較否?”公
子攢眉而答道:“此事曾與小妾議之。”孫富欣然問道:“尊寵必有妙策。”公子道:“他意欲僑居蘇杭,流連山水。使小弟先回,求親友宛轉于家君之前,俟家君
回嗔作喜,然後圖歸。高明以為何如?”孫富沉吟半晌,故作愀然之色,道:“小弟乍會之間,交淺言深,誠恐見怪。”公子道:“正賴高明指教,何必謙遜?”孫
富道:“尊大人位居方面,必嚴帷薄之嫌,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,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?況且賢親貴友,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?兄枉去求他,必然相拒。就有
個不識時務的進言于尊大人之前,見尊大人意思不允,他就轉口了。兄進不能和睦家庭,退無詞以回復尊寵。即使留連山水,亦非長久之計。萬一資斧困竭,豈不進
退兩難!”
  公子自知手中衹有五十金,此時費去大半,說到資斧困竭,進退兩難,不覺點頭道是。孫富又道:“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,兄肯俯聽
否?”公子道:“承兄過愛,更求盡言。”孫富道:“疏不間親,還是莫說罷。”公子道:“但說何妨!”孫富道:“自古道:‘婦人水性無常。’況煙花之輩,少
真多假。他既系六院名姝,相識定滿天下;或者南邊原有舊約,借兄之力,挈帶而來,以為他適之地。”公子道:“這個恐未必然。”孫富道:“既不然,江南子
弟,最工輕薄。兄留麗人獨居,難保無逾墻鑽穴之事。若挈之同歸,愈增尊大人之怒。為兄之計,未有善策。況父子天倫,必不可絕。若為妾而觸父,因妓而棄家,
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。异日妻不以為夫,弟不以為兄,同袍不以為友,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間?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!”
  公子聞言,茫然自失,
移席問計:“據高明之見,何以教我?”孫富道:“僕有一計,于兄甚便。衹恐兄溺枕席之愛,未必能行,使僕空費詞說耳!”公子道:“兄誠有良策,使弟再睹家
園之樂,乃弟之恩人也。又何憚而不言耶?”孫富道:“兄飄零歲餘,嚴親懷怒,閨閣離心。設身以處兄之地,誠寢食不安之時也。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,不過為迷
花戀柳,揮金如土,异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,不堪承繼家業耳!兄今日空手而歸,正觸其怒。兄倘能割衽席之愛,見機而作,僕願以千金相贈。兄得千金以報尊大
人,衹說在京授館,並不曾浪費分毫,尊大人必然相信。從此家庭和睦,當無間言。須臾之間,轉禍為福。兄請三思,僕非貪麗人之色,實為兄效忠于萬一也!”李
甲原是沒主意的人,本心懼怕老子,被孫富一席話,說透胸中之疑,起身作揖道:“聞兄大教,頓開茅塞。但小妾千裏相從,義難頓絕,容歸與商之。得妾心肯,當
奉復耳。”孫富道:“說話之間,宜放婉曲。彼既忠心為兄,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,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。”二人飲了一回酒,風停雪止,天色已晚。孫富教家僮
算還了酒錢,與公子攜手下船。正是:
  逢人且說三分話,未可全拋一片心。
 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,擺設酒果,欲與公子小酌,竟日未
回,挑燈以待。公子下船,十娘起迎。見公子顏色匆匆,似有不樂之意,乃滿斟熱酒勸之。公子搖首不飲,一言不發,竟自床上睡了。十娘心中不悅,乃收拾杯盤為
公子解衣就枕,問道:“今日有何見聞,而懷抱郁郁如此?”公子嘆息而已,終不啟口。問了三四次,公子已睡去了。十娘委決不下,坐于床頭而不能寐。到夜半,
公子醒來,又嘆一口氣。十娘道:“郎君有何難言之事,頻頻嘆息?”公子擁被而起,欲言不語者幾次,撲簌簌掉下淚來。十娘抱持公子于懷間,軟言撫慰道:“妾
與郎君情好,已及二載,千辛萬苦,歷盡艱難,得有今日。然相從數千裏,未曾哀戚。今將渡江,方圖百年歡笑,如何反起悲傷?必有其故。夫婦之間,死生相共,
有事盡可商量,萬勿諱也。”
 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,衹得含淚而言道:“僕天涯窮困,蒙恩卿不棄,委曲相從,誠乃莫大之德也。但反復思之,老父位
居方面,拘于禮法,況素性方嚴,恐添嗔怒,必加黜逐。你我流蕩,將何底止?夫婦之歡難保,父子之倫又絕。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,為我籌及此事,寸心如割!”
十娘大驚道:“郎君意將如何?”公子道:“僕事內之人,當局而迷。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,但恐恩卿不從耳!”十娘道:“孫友者何人?計如果善,何不可從?”
公子道:“孫友名富,新安鹽商,少年風流之士也。夜間聞子清歌,因而問及。僕告以來歷,並談及難歸之故,渠意欲以千金聘汝。我得千金,可借口以見吾父母,
而恩卿亦得所耳。但情不能捨,是以悲泣。”說罷,淚如雨下。
  十娘放開兩手,冷笑一聲道:“為郎君畫此計者,此人乃大英雄也!郎君千金之資既
得恢復,而妾歸他姓,又不致為行李之累,發乎情,止乎禮,誠兩便之策也。那千金在那裡?”公子收淚道:“未得恩卿之諾,金尚留彼處,未曾過手。”十娘道:
“明早快快應承了他,不可挫過機會。但千金重事,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,妾始過舟,勿為賈豎子所欺。”時已四鼓,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:“今日之妝,乃迎
新送舊,非比尋常。”于是脂粉香澤,用意修飾,花鈿繡襖,極其華艷,香風拂拂,光采照人。裝束方完,天色已曉。
  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。十娘
微窺公子,欣欣似有喜色,乃催公子快去回話,及早兌足銀子。公子親到孫富船中,回復依允。孫富道:“兌銀易事,須得麗人妝臺為信。”公子又回復了十娘,十
娘即指描金文具道:“可便抬去。”孫富喜甚。即將白銀一千兩,送到公子船中。十娘親自檢看,足色足數,分毫無爽,乃手把船舷,以手招孫富。孫富一見,魂不
附體。十娘啟朱唇,開皓齒道:“方才箱子可暫發來,內有李郎路引一紙,可檢還之也。”孫富視十娘已為瓮中之鱉,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,安放船頭之上。十娘
取鑰開鎖,內皆抽替小箱。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,衹見翠羽明彆,瑤簪寶珥,充牣于中,約值數百金。十娘遽投之江中。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,無不驚詫。又
命公子再抽一箱,乃玉簫金管;又抽一箱,盡古玉紫金玩器,約值數千金。十娘盡投之于大江中。岸上之人,觀者如堵。齊聲道:“可惜,可惜!”正不知什麼緣
故。最後又抽一箱,箱中復有一匣。開匣視之,夜明之珠約有盈把。其他祖母綠、貓兒眼,諸般异寶,目所未睹,莫能定其價之多少。眾人齊聲喝采,喧聲如雷。十
娘又欲投之于江。李甲不覺大悔,抱持十娘慟哭,那孫富也來勸解。
 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,向孫富罵道:“我與李郎備嘗艱苦,不是容易到此。汝以
奸淫之意,巧為讒說,一旦破人姻緣,斷人恩愛,乃我之仇人。我死而有知,必當訴之神明,尚妄想枕席之歡乎!”又對李甲道:“妾風塵數年,私有所積,本為終
身之計。自遇郎君,山盟海誓,白首不渝。前出都之際,假托眾姊妹相贈,箱中韞藏百寶,不下萬金。將潤色郎君之裝,歸見父母,或憐妾有心,收佐中饋,得終委
托,生死無憾。誰知郎君相信不深,惑于浮議,中道見棄,負妾一片真心。今日當眾目之前,開箱出視,使郎君知區區千金,未為難事。妾櫝中有玉,恨郎眼內無
珠。命之不辰,風塵困瘁,甫得脫離,又遭棄捐。今眾人各有耳目,共作證明,妾不負郎君,郎君自負妾耳!”于是眾人聚觀者,無不流涕,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
倖。公子又羞又苦,且悔且泣,方欲向十娘謝罪。十娘抱持寶匣,向江心一跳。眾人急呼撈救,但見雲暗江心,波濤滾滾,杳無蹤影。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,一
旦葬于江魚之腹!
  三魂渺渺歸水府,七魄悠悠入冥途。
  當時旁觀之人,皆咬牙切齒,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。慌得李、孫二人手足無措,急叫開船,分途遁去。李甲在舟中,看了千金,轉憶十娘,終日愧悔,鬱成狂疾,終身不痊。孫富自那日受驚,得病臥床月餘,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,奄奄而逝。人以為江中之報也。
 
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,束裝回鄉,停舟瓜步。偶臨江凈臉,失墜銅盆于水,覓漁人打撈。及至撈起,乃是個小匣兒。遇春啟匣觀看,內皆明珠异寶,無價之
珍。遇春厚賞漁人,留于床頭把玩。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,凌波而來,視之,乃杜十娘也。近前萬福,訴以李郎薄倖之事,又道:“向承君家慷概,以一百五十金相
助。本意息肩之後,徐圖報答,不意事無終始。然每懷盛情,悒悒未忘。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,聊表寸心,從此不復相見矣。”言訖,猛然驚醒,方知十娘已
死,嘆息累日。
  後人評論此事,以為孫富謀奪美色,輕擲千金,固非良士;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,碌碌蠢才,無足道者。獨謂十娘千古女俠,豈不能覓一佳侶,共跨秦樓之鳳,乃錯認李公子。明珠美玉,投于盲人,以致恩變為仇,萬種恩情,化為流水,深可惜也!有詩嘆云:
  不會風流莫妄談,單單情字費人參。
  若將情字能參透,喚作風流也不慚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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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小時
 
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
我在這頭
母親在那頭
長大後
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
我在這頭
新娘在那頭
後來啊
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
我在外頭
母親在裏頭
而現在
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
我在這頭
大陸在那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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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鐘
是游客下山的小路
羊齒植物
沿著白色的石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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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柔之必要
肯定之必要
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
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
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
歐戰,雨,加農砲,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
散步之必要
溜狗之必要
薄荷茶之必要
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
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。旋轉玻璃門
之必要。盤尼西林之必要。暗殺之必要。晚報之必要
穿法蘭絨長褲之必要。馬票之必要
姑母遺產繼承之必要
陽台、海、微笑之必要
懶洋洋之必要
 
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
世界老這樣總這樣:──
觀音在遠遠的山上
罌粟在罌粟的田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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撐著油紙傘,獨自
彷徨在悠長,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,
我希望逢著
一個丁香一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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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,
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。
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,
爽性潑你的賸菜殘羹。
也許銅的要綠成翡翠,
鐵罐上銹出幾瓣桃花,
再讓油膩織一層羅綺,
黴菌給他蒸出些雲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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嬿求正在鏡台邊理她的晨妝,見她的丈夫從遠地回來,就把頭攏住,問道:「我所需要的你都給帶回來了沒有?」
「對不起!你雖是一個建築師,或泥水匠,能為你自己建築一座『美的牢獄』;我卻不是一個轉運者,不能為你搬運等等材料。」
「你唸書不是念得糊塗,便是越高深了!怎麼你的話,我一點也聽不懂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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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湖的文章實在做得太多了,做的人中又多歷代高手,再做下去連自己也覺得愚蠢。但是,雖經多次違避,最後筆頭一抖,還是寫下了這個俗不可耐的題目。也許是這汪湖水沉浸著某種歸結性的意義,我避不開它。
初識西湖,在一把劣質的摺扇上。那是一位到過杭州的長輩帶到鄉間來的。折扇上印著一幅西湖遊覽圖,與現今常見的遊覽圖不同,那上面清楚地畫著各種景緻,就像一個立體模型。圖中一一標明各種景緻的幽雅名稱,凌駕畫幅的總標題是“人間天堂”。鄉間兒童很少有圖畫可看,於是日日逼視,竟爛熟於心。年長之後真到了西湖,如游故地,熟門熟路地踏訪著一個陳舊的夢境。
明代正德年間一位日本使臣遊西湖後寫過這樣一首詩:
 
  昔年曾見此湖圖,
  不信人間有此湖。
  今日打從湖上過,
  畫工還欠費工夫。
 
可見對許多遊客來說,西湖即便是初遊,也有舊夢重溫的味道。這簡直成了中國文化中的一個常用意象,摩挲中國文化一久,心頭都會有這個湖。
奇怪的是,這個湖游得再多,也不能在心中真切起來。過於玄豔的造化,會產生了一種疏離,無法與它進行家常性的交往。正如家常飲食不宜於排場,可讓兒童偎依的奶媽不宜於盛妝,西湖排場太大,妝飾太精,難以叫人長久安駐。大凡風景絕佳處都不宜安家,人與美的關係,竟是如此之蹊蹺。
西湖給人以疏離感,還有別一原因。它成名過早,遺跡過密,名位過重,山水亭捨與歷史的牽連過多,結果,成了一個像徵性物象非常稠厚的所在。遊覽可以,貼近去卻未免吃力。為了擺脫這種感受,有一年夏天,我跳到湖水中游泳,獨個兒遊了長長一程,算是與它有了觸膚之親。湖水並不涼快,湖底也不深,卻軟絨絨地不能蹬腳,提醒人們這裡有千年的淤積。上岸後一想,我是從宋代的一處勝跡下水,游到一位清人的遺宅終止的,於是,剛剛弄過的水波就立即被歷史所抽象,幾乎有點不真實了。
它貯積了太多的朝代,於是變得沒有朝代。它匯聚了太多的方位,於是也就失去了方位。它走向抽象,走向虛幻,像一個收羅備至的博覽會,盛大到了縹緲。
 

西湖的盛大,歸攏來說,在於它是極複雜的中國文化人格的集合體。
一切宗教都要到這裡來參加展覽,再避世的,也不能忘情於這裡的熱鬧;再苦寂的,也要分享這裡的一角秀色。佛教勝跡最多,不必一一列述了,即便是超逸到家了的道家,也佔據了一座葛嶺,這是湖畔最先迎接黎明的地方,一早就呼喚著繁密的腳印。作為儒將楷模的岳飛,也躋身於湖濱安息,世代張揚著治國平天下的教義。寧靜淡泊的國學大師也會與荒誕奇瑰的神話傳說相鄰而居,各自變成一種可供觀瞻的景緻。
  這就是真正中國化了的宗教。深奧的理義可以幻化成一種熱鬧的瀏覽方式,與感官玩樂溶成一體。這是真正的達觀和“無執”,同時也是真正的浮滑和隨意。極大的認真伴和著極大的不認真,最後都皈依於消耗性的感官天地。中國的原始宗教始終沒有像西方那樣上升為完整嚴密的人為宗教,而後來的人為宗教也急速地散落於自然界,與自然宗教遙相呼應。背著香袋來到西湖朝拜的善男信女,心中並無多少教義的踪影,眼角卻時時關注著桃紅柳綠、蓴菜醋魚。是山水走向了宗教?抑或是宗教走向了山水?反正,一切都歸之於非常實際、又非常含糊的感官自然。
西方宗教在教義上的完整性和普及性,引出了宗教改革者和反對者們在理性上的完整性的普及性;而中國宗教,不管從順向還是逆向都激發不了這樣的思維習慣。綠綠的西湖水,把來到岸邊的各種思想都款款地搖碎,溶成一氣,把各色信徒都陶冶成了遊客。它波光一閃,嫣然一笑,科學理性精神很難在它身邊保持堅挺。也許,我們這個民族,太多的是從西湖出發的遊客,太少的是魯迅筆下的那種過客。過客衣衫破碎,腳下淌血,如此急急地趕路,也在尋找一個生命的湖泊吧?但他如果真走到了西湖邊上,定會被萬千悠閒的遊客看成是乞丐。也許正是如此,魯迅勸阻鬱達夫把家搬至杭州。
 
  錢王登假仍如在,
  伍相隨波不可尋,
  平楚日和憎健翮,
  小山香滿蔽高岑。
  墳壇冷落將軍岳,
  梅鶴淒涼處士林,
  何似舉家遊曠遠,
  風波浩蕩足行吟。
 
他對西湖的口頭評語乃是:“至於西湖風景,雖然宜人,有吃的地方,也有玩的地方,如果流連記返,湖光山色,也會消磨人的志氣的。如像袁子才,身上穿一件羅紗大褂,如蘇小小認認鄉親,過著飄飄然的生活,也就無聊了。”(川島:《憶魯迅先生一九二八年杭州之遊》)
然而,多數中國文人的人格結構中,對個充滿象徵性和抽象度的西湖,總有很大的向心力。社會理性使命已悄悄抽繹,秀麗山水間散落著才子、隱士,埋藏著身前的孤傲和身後的空名。天大的才華和郁憤,取後都化作供後人遊玩的景點。
景點,景點,總是景點,再也讀不到傳世的檄文,只剩下廊柱上龍飛風舞的楹聯。
再也找不見慷慨的遺恨,只剩下幾座既可憑弔也可休息的亭台。
再也不去期待歷史的震顫,只有凜然安坐著的萬古湖山。
修繕,修繕,再修繕,群塔入雲,藤葛如髯,湖水上漂浮著千年藻苔。
 

西湖勝跡中最能讓中國文人揚眉吐氣的,是白堤和蘇堤。兩位大詩人、大文豪,不是為了風雅,甚至不是為了文化上的目的,純粹為了解除當地人民的疾苦,興修水利,浚湖築堤,終於在西湖中留下了兩條長長的生命堤壩。
清人查容詠蘇堤詩云:“蘇公當日曾築此,不為遊觀為民耳。”恰恰是最懂遊觀的藝術家不願意把自己的文化形象雕琢成遊觀物,於是,這樣的堤岸便成了西湖間特別顯得自然的景物。不知旁人如何,就我而論,遊西湖最暢心意的,乃是在微雨的日子,獨個兒漫步於蘇堤。也沒有什麼名句逼我吟誦,也沒有後人的感慨來強加於我,也沒有一尊莊嚴的塑像壓抑我的鬆快,它始終只是一條自然功能上的長堤,樹木也生得平適,鳥鳴也聽得自如。這一切都不是東坡學士特意安排的,只是他到這裡做了太守,辦了一件盡職的好事,就這樣,才讓我看到一個在美的領域真正卓越到了從容的蘇東坡。
但是,就白居易、蘇東坡的整體情懷而言,這兩道物化了的長堤還是太狹小的存在。他們有他們比較完整的天下意識、宇宙感悟,他們有比較硬朗的主體精神、理性思考,在文化品位上,他們是那個時代的峰巔和精英。他們本該在更大的意義上統領一代民族精神,但卻僅僅因辭章而入選為一架僵硬機體中的零件,被隨處裝上拆下,東奔西顛,極偶然地調配到了這個湖邊,搞了一下別人也能搞的水利。我們看到的,是中國歷代文化良心所能作的社會實績的極致。儘管美麗,也就是這麼兩條長堤而已。
也許正是對這類結果的大徹大悟,西湖邊又悠悠然站出一個林和靖。他似乎把什麼都看透了,隱居孤山二十年,以梅為妻,以鶴為子,遠避官場與市囂。他的詩寫得著實高明,以“疏影橫斜水清淺,暗香浮動月黃昏”兩句來詠梅,幾乎成為千古絕唱。中國古代,隱士多的是,而林和靖憑著梅花、白鶴與詩句,把隱士真正做道地、做漂亮了。在後世文人眼中,白居易、蘇東坡固然值得羨慕,卻是難以追隨的;能夠偏偏到杭州西湖來做一太守,更是一種極偶然、極奇罕的機遇。然而,要追隨林和靖卻不難,不管有沒有他的才分。梅妻鶴子有點煩難,其實也很寬鬆,林和靖本人也是有妻子和小孩的。那兒找不到幾叢花樹、幾雙飛禽呢?在現實社會碰了壁、受了阻,急流勇退,扮作半個林和靖是最容易不過的。
這種自衛和自慰,是中國分子的機智,也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狡黠。不能把志向實現於社會,便躲進一個自然小天地自娛自耗。他們消除了志向,漸漸又把這種消除當作了志向。安貧樂道的達觀修養,成了中國文化人格結構中一個寬大的地窯,儘管有濃重的霉味,卻是安全而寧靜。於是,十年寒窗,博覽文史,走到了民族文化的高坡前,與社會交手不了幾個回合,便把一切沉埋進一座座孤山。
結果,群體性的文化人格日趨黯淡。春去秋來,梅凋鶴老,文化成了一種無目的的浪費,封閉式的道德完善導向了總體上的不道德。文明的突進,也因此被取消,剩下一堆梅瓣、鶴羽,像畫簽一般,夾在民族精神的史冊上。
 

與這種黯淡相對照,野潑潑的,另一種人格結構也調皮地擠在西湖岸邊湊熱鬧。
首屈一指者,當然是名妓蘇小小。
不管願意不願意,這位妓女的資格,要比上述幾位名人都老,在後人詠西湖的詩作中,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蘇東坡、岳飛放在這位姑娘後面:“蘇小門前花滿枝,蘇公公堤上女當壚”“蘇家弱柳猶含媚,岳墓喬松亦抱忠”……就是年代較早一點的白居易,也把自己寫成是蘇小小的欽仰者:“若解多情尋小小,綠楊深處是蘇家”;“蘇家小女舊知名,楊柳風前別有情”。
如此看來,詩人袁子才鐫一小章曰:“錢墉蘇小是鄉親”,雖為魯迅所不悅,卻也頗可理解的了。
歷代吟詠和憑弔蘇小小的,當然不乏輕薄文人,但內心厚實的飽學之士也多的是。在我們這樣一個國度,一位妓女競如此尊貴地長久安享景仰,原因是頗為深刻的。
  蘇小小的形象本身就是一個夢。她很重感情,寫下一首《同心歌》曰“妾乘油壁車,郎跨青驄馬,何處結同心,西陵松柏下”,樸樸素素地道盡了青年戀人約會的無限風光。美麗的車,美麗的馬,一起飛駛疾馳,完成了一組氣韻奪人的情感造像。又傳說她在風景勝處偶遇一位窮困書生,便慷慨解囊,贈銀百兩,助其上京。但是,情人未歸,書生已去,世界沒能給她以情感的報償。她不願做姬做妾,勉強去完成一個女人的低下使命,而是要把自己的美色呈之街市,蔑視著精麗的高牆。她不守貞節只守美,直讓一個男性的世界圍著她無常的喜怒而旋轉。最後,重病即將奪走她的生命,她卻恬然適然,覺得死於青春華年,倒可給世界留下一個最美的形象。她甚至認為,死神在她十九歲時來訪,乃是上天對她的最好成全。
難怪曹聚仁先生要把她說成是茶花女式的唯美主義者。依我看,她比蔡花女活得更為瀟灑。在她面前,中國歷史上其他有文學價值的名妓,都把自己搞得太逼仄了,為了個負心漢,或為了一個朝廷,顛簸得過於認真。只有她那種頗有哲理感的超逸,才成為中國文人心頭一幅秘藏的聖符。
由情至美,始終圍繞著生命的主題。蘇東坡把美衍化成了詩文和長堤,林和靖把美寄託於梅花與白鶴,則蘇小小,則一直把美熨貼著自己的本體生命。她不作太多的物化轉捩,只是憑藉自身,發散出生命意識的微波。
妓女生涯當然是不值得讚頌的,蘇小小的意義在於,她構成了與正統人格結構的奇特對峙。再正經的鴻儒高士,在社會品格上可以無可指摘,卻常常壓抑著自己和別人的生命本體的自然流程。這種結構是那樣的宏大和強悍,使生命意識的激流不能不在崇山峻嶺的圍困中變得恣肆和怪異。這裡又一次出現了道德和不道德、人性和非人性,美和醜的悖論:社會污濁中也會隱伏著人性的大合理,而這種大合理的實現方式又常常怪異到正常的人們所難以容忍。反之,社會歷史的大光亮,又常常以犧牲人本體的許多重要命題為代價。單向完滿的理想狀態,多是夢境。人類難以掙脫的一大悲哀,便在這裡。
西湖所接納的另一具可愛的生命是白娘娘。雖然只是傳說,在世俗知名度上卻遠超許多真人,在中國人的精神疆域中早就成了種更宏大的切實存在。人們慷慨地把湖水、斷橋、雷峰塔奉獻給她。在這一點上,西湖毫無虧損,反而因此而增添了特別明亮的光色。
她是妖,又是仙,但成妖成仙都不心甘。她的理想最平凡也最燦爛:只願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。這個基礎命題的提出,在中國文化中具有極大的挑戰性。
中國傳統思想歷來有分割兩界的習慣性功能。一個渾沌的人世間,利刃一劃,或者成為聖、賢、忠、善、德、仁,或者成為奸、惡、邪、醜、逆、兇,前者舉入天府,後者淪於地獄。有趣的是,這兩者的轉化又極為便利。白娘娘做妖做仙都非常容易,麻煩的是,她偏偏看到在天府與地獄之間,還有一快平實的大地,在妖魔和神仙之間,還有一種尋常的動物:人。她的全部炎難,便由此而生。
普通的、自然的、只具備人的意義而不加外飾的人,算得了什麼呢?厚厚一堆二十五史並沒有為它留出多少筆墨。於是,法海逼白娘娘回歸於妖,天庭勸白娘娘上升為仙,而她卻拚著生命大聲呼喊:人!人!人!
她找上了許仙,許仙的木訥和萎頓無法與她的情感強度相對稱,她深感失望。她陪伴著一個已經是人而不知人的尊貴的凡夫,不能不陷於寂寞。這種寂寞,是她的悲劇,更是她所嚮往的人世間的悲劇,可憐的白娘娘,在妖界仙界呼喚人而不能見容,在人間呼喚人也得不到回應,但是,她是決不會捨棄許仙的,是他,使她想做人的慾求變成了現實,她不願去尋找一個超凡脫俗即已離異了普通狀態的人。這是一種深刻的矛盾,她認了,甘願為了他去萬里迢迢盜仙草,甘願為了他在水漫金山時殊死拚搏。一切都是為了衛護住她剛剛抓住一半的那個“人”字。
在我看來,白娘娘最大的傷心處正在這裡,而不是最後被鎮於雷峰塔下。她無懼於死,更何懼於鎮?她莫大的遺憾,是終於沒能成為一個普通人。雷峰塔只是一個歸結性的造型,成為一個民族精神界的愴然象徵。
一九二四年九月,雷峰塔終於倒掉,一批“五四”文化闖將都不禁由衷歡呼,魯迅更是對之一論再論。這或許能證明,白娘娘和雷峰塔的較量,關係著中國精神文化的決裂和更新?為此,即使明智如魯迅,也願意在一個傳說故事的象徵意義上深深沉浸。
魯迅的朋友中,有一個用腦袋撞擊過雷峰塔的人,也是一位女性,吟罷“秋風秋雨愁煞人”,也在西湖邊上安身。
我欠西湖的一筆宿債,是至今未到雷峰塔廢墟去看看。據說很不好看,這是意料中的,但總要去看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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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中西音樂歌舞大會裏“中西絲竹和唱”的三曲清歌,真令我神迷心醉了。
  仿佛一個暮春的早晨,霏霏的毛雨﹛默然灑在我臉上,引
  起潤澤,輕鬆的感覺。新鮮的微風吹動我的衣袂,像愛人的鼻息吹著我的手一樣。我立的一條白礬石的甬道上,經了那細雨,正如塗了一層薄薄的乳油;踏著衹覺越發滑膩可愛了。
  --------
  ﹛細雨如牛毛,揚州稱為“毛雨”。
  這是在花園裏。群花都還做她們的清夢。那微雨偷偷洗去她們的塵垢,她們的甜軟的光澤便自煥發了。在那被洗去的浮艷下,我能看到她們在有日光時所深藏著的恬靜的紅,冷落的紫,和苦笑的白與綠。以前錦繡般在我眼前的,現有都帶了黯淡的顏色。——是愁著芳春的銷歇麼?是感著芳春的困倦麼?
  大約也因那濛濛的雨,園裏沒了﹛鬱的香氣。涓涓的東風衹吹來一縷縷餓了似的花香;夾帶著些潮溼的草叢的氣息和泥土的滋味。園外田畝和沼澤裏,又時時送過些新插的秧,少壯的麥,和成蔭的柳樹的清新的蒸氣。這些雖非甜美,卻能強烈地刺激我的鼻觀,使我有愉快的倦怠之感。
  看啊,那都是歌中所有的:我用耳,也用眼,鼻,舌,身,聽著;也用心唱著。我終于被一種健康的麻痹襲取了。于是為歌所有。此後衹由歌獨自唱著,聽著;世界上便衹有歌聲了。
  1921年113日,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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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以類聚,我的朋友大半也是書獃子。很少有朋友約我去戶外戀愛春天。大半的時間,我總是與書為伍。大半的時間,總是把自己關在六疊之上,四壁之中,制造氮氣,做白日夢。我的書齋,既不像華波爾(Horace Walpole)中世紀的哥德式城堡那麼豪華,也不像格勒布街(Grub Street)的閣樓那麼寒酸。我的藏書不多,也沒有統計,大約在一千冊左右。「書到用時方恨少」,花了那麼多錢買書,要查點什麼仍然不夠應付。有用的時候,往往發現某本書給朋友借去了沒還來。沒用的時候,它們簡直滿坑,滿谷;書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之外,案頭,椅子上,唱機上,窗台上,床上,床下,到處都是。由於為雜誌寫稿,也編過刊物,我的書城之中,除了居民之外,還有許多來來往往的流動戶口,例如《文學雜誌》,《現代文學》,《中外》,《藍星》,《作品》,《文壇》,《自由青年》等等,自然,更有數以百計的《文星》。
  「腹有詩書氣自華」。奈何那些詩書大半不在腹中,而在架上,架下,牆隅,甚至書桌腳下。我的書齋經常在鬧書文,令我的太太,岳母,和擦地板的下女顧而絕望。下女每逢擦地板,總把架後或床底的書一股腦兒堆在我床上。我的岳母甚且幾度提議,用秦始皇的方法來解決。有一次,在颱風期間,中和鄉大鬧水災,夏菁家裡數千份《藍星》隨波逐流,待風息水退,乃發現地板上,廚房裡,廁所中,狗屋頂,甚至院中的樹上,或正或反,舉目皆是「藍星」。如果廈門街也有這麼一次水災,則在我家,水災過後,必有更嚴重的書災。
  你會說,既然怕鉛字為禍,為什麼不好好整理一下,使各就其位,取之即來呢?不可能,不可能!我的答覆是不可能。凡有幾本書的人,大概都會瞭解,理書是多麼麻煩,同時也是多麼消耗時間的一件事。對於一個書獃子,理書是帶一點回憶的哀愁的。諾,這本書的扉頁上寫著:「一九五二年四月購於台北」,(那時你還沒有大學畢業哪!)那本書的封底裡頁,記著一個女友可愛的通信地址,(現在不必記了,她的地址就是我的。可歎,可歎!這是幸福,還是迷惘?)有一本書上寫著:「贈餘光中,一九五九年於愛奧華城」。(作者已經死了,他巍峨的背影已步入文學史。將來,我的女兒們讀文學史到他時,有什麼感覺呢?)另一本書令我想起一位好朋友,他正在太平洋彼岸的一個小鎮上窮泡,好久不寫詩了。翻開這本紅面燙金古色古香的詩集,不料一張葉脈畢呈枯脆欲斷的橡樹葉子,翩翩地飄落在地上。這是哪一個秋天的幽靈呢?那麼多書,那麼多束信,那麼多疊的手稿!我來過,我愛過,我失去——該是每塊墓碑上都適用的墓誌銘。而這,也是每位作家整理舊書時必有的感想。誰能把自己的回憶整理清楚呢?
  何況一面理書,一面還要看書。書是看不完的,尤其是自己的藏書。誰要能把自己的藏書讀完,一定成為大學者。有的人看書必借,借書必不還。有的人看書必買,買了必不看完。我屬於後者。我的不少朋友屬於前者。這種分類法當然純粹是主觀的。有一度,發現自己的一些好書,甚至是絕版的好書,被朋友們久借不還,甚至於久催不理,我憤怒得考慮寫一篇文章,聲討這批雅賊,不,「雅盜」,因為他們的罪行是公開的。不久我就打消這念頭了,因為發現自己也未能盡免「雅盜」的作風。架上正擺著的,就有幾本向朋友久借未還的書——有一本論詩的大著是向淡江某同事借的,已經半年多沒還了,他也沒來催。當然這麼短的「僑居」還不到「歸化」的程度。有一本《美國文學的傳統》下卷,原是朱立民先生處借來,後來他料我毫無還意,絕望了,索性聲明是送給我,而且附贈了上卷。在十幾冊因久借而「歸化」了的書中,大部分是台大外文系的財產。它們的「僑齡」都已逾十一年。據說系圖書館的管理員仍是當年那位女士,嚇得我十年來不敢跨進她的轄區。借錢不還,是不道德的事。書也是錢買的,但在「文藝無國界」的心理下,似乎借書不還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了。
  除了久借不還的以外,還有不少書——簡直有三四十冊——是欠賬買來的。它們都是向某家書店「買」來的,「買」是買來了,但幾年來一直未曾付帳。當然我也有抵押品——那家書店為我銷售了百多本的《萬聖節》和《鐘乳石》,也始終未曾結算。不過我必須立刻聲明,到目前為止,那家書店欠我的遠少於我欠書店的。我想我沒有記錯,或者可以說,沒有估計錯,否則我不會一直任其發展而保持緘默。大概書店老闆也以為他欠我較多,而容忍了這麼久。
  除了上述兩種來歷不太光榮的書外,一部分的藏書是作家朋友的贈書。其中絕大多數是中文的新詩集,其次是小說、散文、批評和翻譯,自然也有少數英文,乃至法文,韓文和土耳其文的著作。這些贈書當然是來歷光明的,因為扉頁上都有原作者或譯者的親筆題字,更加可貴。可是,坦白地說,這一類的書,我也很少全部詳細拜讀完畢的。我敢說,沒有一位作家會把別的作家的贈書一一覽盡。英國作家貝洛克(Hilaire Belloc)有兩行諧詩:
  
  When I am daed,I hope it may be said:
  
  His sins were scarler,but his books were read.」
  勉強譯成中文,就成為:
  
  當我死時,我希望人們會說:
  
  「他的罪深紅,但他的書有人讀過。」
  此地的read是雙關的,它既是「讀」的過去分詞,又和「紅」(red)同音,因此不可能譯得傳神。貝洛克的意思,無論一個人如何罪孽深重,只要他的著作真有人當回事地拜讀過,也就算難能可貴了。一個人,尤其是一位作家之無法遍讀他人的贈書,由此可以想見。每個月平均要收到三四十種贈書(包括刊物),我必須坦白承認,我既無時間逐一拜讀,也無全部拜讀的慾望。事實上,太多的大著,只要一瞥封面上作者的名字,或是多麼庸俗可笑的書名,你就沒有胃口開卷饕餮了。世界上只有兩種作家——好的和壞的。除了一些奇跡式的例外,壞的作家從來不會變成好的作家。我寫上面這段話,也許會莫須有地得罪不少贈書的作家朋友。不過我可以立刻反問他們:「不要動怒。你們可以反省一下,曾經讀完,甚至部分讀過,我的贈書沒有?」我想,他們大半不敢遽作肯定的回答的。那些「難懂」的現代詩,那些「嚼飯餵人」的譯詩,誰能夠強人拜讀呢?十九世紀牛津大學教授達旦生(c. L.Dodgson)曾將他著的童話小說《愛麗絲漫遊奇境記》(Alice in wonderland),呈獻一冊給維多利亞女皇。女皇很喜歡那本書,要達旦生教授將他以後的作品見贈。不久她果然收到他的第二本大著——一本厚厚的數學論文。我想女皇該不會讀完第一頁的。
  第三類的書該是自己的作品了。它們包括四本詩集,三本譯詩集,一本翻譯小說,一本翻譯傳記。這些書中,有的尚存三四百冊,有的僅餘十數本,有的甚至已經絕版。到現在我仍清晰地記得,印第一本書時患得患失的心情。出版的那一晚,我曾經興奮得終宵失眠,幻想著第二天那本小書該如何震撼整個文壇,如何再版三版,像拜倫那樣傳奇式地成名。為那本書寫書評的梁實秋先生,並不那麼樂觀。他預計「頂多銷三百本。你就印五百本好了」。結果我印了一千冊,在半年之內銷了三百四十多冊。不久我因參加第一屆大專畢業生的預官受訓,未再繼續委託書店銷售。現在早給周夢蝶先生銷光了。目前我業已發表而迄未印行成集的,有五種詩集,一本《現代詩選譯》,一本《蔡斯德菲爾家書》,一本畫家保羅·克利的評傳,和兩種散文集。如果我不夭亡——當然,買半票,充「神童」的年代早已逝去——到五十歲時,希望自己已是擁有五十本作品(包括翻譯)的作家,其中至少應有二十種詩集。對九纓思許的這個願,恐怕是太大了一點。然而照目前寫作的「產量」看來,打個六折,有三十本是絕對不成問題的。
  最後一類藏書,遠超過上述三類的總和。它們是我付現買來,集少成多的中英文書店。慚愧得很,中文書和英文書的比例,十多年來,愈來愈懸殊了。目前大概是三比七。大多數的書獃子,既讀書,亦玩書。讀書是讀書的內容,玩書則是玩書的外表。書確是可以「玩」的。一本印刷精美,封面華麗的書,其物質的本身就是一種美的存在。我所以買了那麼多的英文書,尤其是繽紛絢爛的袖珍版叢書,對那些七色鮮明設計瀟灑的封面一見傾心,往往是重大的原因。「企鵝叢書」(Pengui n Books)的典雅,「現代叢書」(Modem Library)的端莊,「袖珍叢書」(Pock et Books)的活潑,「人人叢書」(Everyman's Librarq)的古拙,「花園城叢書」(Garden City Books)的豪華,瑞士「史基拉藝術叢書」(Skira Art Books)的堂皇富麗,盡善盡美……這些都是使蠹魚們神遊書齋的樂事。資深的書獃子通常有一種不可救藥的毛病。他們愛坐在書桌前,並不一定要讀哪一本書,或研究哪一個問題,只是喜歡這本摸摸,那本翻翻,相相封面,看看插圖和目錄,並且嗅嗅(尤其是新書的)怪好聞的紙香和油墨味。就這樣,一個昂貴的下午用完了。
  約翰生博士曾經說,既然我們不能讀完一切應讀的書,則我們何不任性而讀?我的讀書便是如此。在大學時代,出於一種攀龍附鳳,進香朝聖的心情,我曾經遵循文學史的指點,自勉自勵地讀完八百多頁的《湯姆·瓊斯》,七百頁左右的《虛榮市》,甚至咬牙切齒,邊讀邊罵地嚥下了「自我主義者」。自從畢業後,這種啃勁愈來愈差了。到目前忙著寫詩、譯詩、編詩、教詩、論詩,五馬分屍之餘,幾乎毫無時間讀詩,甚至無時間讀書了。架上的書,永遠多於腹中的書;讀完的藏書,恐怕不到十分之三。儘管如此,「玩」書的毛病始終沒有痊癒。由於常「玩」,我相當熟悉許多並未讀完的書,要參考某一意見,或引用某段文字,很容易就能翻到那一頁。事實上,有些書是非玩它一個時期不能欣賞的。例如梵谷的書集,康明思的詩集,就需要久玩才能玩熟。
  然而,十年玩下來了,我仍然不滿意自己這書齋。由於太小,書齋之中一直鬧著書災。那些漫山遍野、滿坑滿谷、汗人而不充棟的洋裝書,就像一批批永遠取締不了的流氓一樣,沒法加以安置。由於是日式,它嫌矮,而且像一朵「背日葵」那樣,永遠朝北,絕對曬不到太陽。如果中國多了一個陰鬱的作家,這間北向的書房應該負責。坐在這扇北向之窗的陰影裡,我好像冷藏在冰箱中一隻滿孕著南方的水果。白晝,我似乎沉浸在海底,岑寂的幽暗奏著灰色的音樂。夜間,我似乎聽得見愛斯基摩人雪橇滑行之聲,而北極星的長髯垂下來,錚錚然,敲響串串的白鐘乳。
  可是,在這間藝術的冷宮中,有許多回憶仍是熾熱的。朋友來訪,我常愛請他們來這裡坐談,而不去客廳,似乎這裡是我的「文化背景」,不來這裡,友情的鉛錘落不到我的心底。佛洛斯特的凝視懸在壁上,我的纓思是男性的。在這裡,我曾經聽吳望堯,現代詩一位失蹤的王子,為我講一些猩紅熱和翡翠冷的鬼故事。在這裡,黃用給我看到幾乎是他全部的作品,並且磨利了他那柄冰冷的批評。在這裡,王敬義第一次遭遇黃用,但是,使我們大失所望,並沒有吵架。在這裡,陳立峰,一個風骨凜然的編輯,也曾遺下一朵黑色的回憶……比起這些回憶,零亂的書籍顯得整齊多了。
 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五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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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喜歡同女人講話,她們真有意思,常使我想起拜倫的名句:
  「男人是奇怪的東西,而更奇怪的是女人。」
  「What a strange thing is man! and what is stranger is woman!」
  請不要誤會我是女性憎惡者,如尼采與叔本華。我也不同意莎士比亞紳士式的對於女人的至高的概念說:「脆弱,你的名字就是女人。」
  我喜歡女人,就如她們平常的模樣,用不著神魂顛倒,也用不著滿腹辛酸。她們能看一切的矛盾、淺薄、浮華,我很信賴她們的直覺和生存的本能--她們的重情感輕理智的表面之下,她們能攫住現實,而且比男人更接近人生,我很尊重這個,她們懂得人生,而男人卻只知理論。她們瞭解男人,而男人卻永不瞭解女人。男人一生抽煙、田獵、發明、編曲,女子卻能養育兒女,這不是一種可以輕蔑的事。
  我不相信假定世上單有父親,也可一看管他的兒女,假定世上沒有母親,一切的嬰孩必於三歲以下一起發疹死盡,即使不死,也必未滿十歲而成為扒手。小學生上學也必遲到,大人們辦公也未必會照時侯。手帕必積幾月而不洗,洋傘必時時遺失,公共汽車也不能按時開行。沒有婚喪喜慶,尤其一定沒有理髮店。是的,人生之大事,生老病死,處處都是靠女人去應付安排,而不是男人。種族之延綿,風俗之造成,民族之團結,都是端賴女人。沒有女子的社會,必定沒有禮俗,宗教,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。世上沒有天性守禮的男子,也沒有天性不守禮的女子。假定沒有女人,男人不會居住在漂亮的千扁一律的公寓、弄堂,而必住於三角門窗而有獨出心裁的設計之房屋。會在臥室吃飯,在飯廳安眠的,而且最好的外交官也不會知道區別白領帶與黑領帶之重要。
  以上一大篇話,無非用以證明女子之直覺遠勝於男人之理論。這一點既明,我們可以進而討論女子談話之所以有意思。其實女子之理論談話,就是她們之一部。在所謂閒談裡,找不到淡然無味的抽像名詞,而是真實的人物,都是會爬會蠕動會娶嫁的東西。比方女子在社會中介紹某大學的有機化學教授,必不介紹他為有機化學教授,而為利哈生上校的舅爺。而且上校死時,她正在紐約病院割盲腸炎,從這一點出發,她可向日本外交家的所謂應注意的「現實」方面發揮--或者哈利生上校曾經跟她一起在根辛頓花園散步,或是由盲腸炎而使她記起「親愛的老勃郎醫生,跟他的長鬍子」。
  無論談到什麼題目,女子是攫住現實的。她知道何者為充滿人生意味的事實,何者為無用的空談。所以任何一個真的女子會喜歡《碧眼兒日記》(Gentlemen Pr efer Blondes)中的女子,當她游巴黎,走到 Place Vendome 的歷史上有名的古碑時,俾要背著那塊古碑,而仰觀歷史有名的名字,如 Coty 與 Castier (香水店的老招牌),憑她的直覺,以 Vendome與Coty相比,自會明白 Coty 是充滿人生意義的,而有機化學則不是。人生是由有機化學與無機化學而造成的。自然,世上也有 Madame Curie EmmaGoldmans 與 Beatrice Webbs 之一類學者,但是我是講普通的一般女人。讓我來舉個例:
  「X 是大詩人」,我有一回在火車上與一個女客對談。「他很能欣賞音樂,他的文字極其優美自然。」我說。
  「你是不是說W?他的太太是抽鴉片煙的。」
  「是的,他自己也不時抽。但是我是在講他的文字。」
  「她帶他抽上的。我想她害了他一生。」
  「假使你的廚子有了外遇,你便覺得他的點心失了味道嗎?」
  「呵,那個不同。」
  「不是正一樣嗎?」
  「我覺得不同。」
  感覺是女人的最高法院,當女人將是非訴於她的「感覺」之前時,明理人就當見機而退。
  一位美國女人曾出了一個「美妙的主意」,認為男人把世界統治得一塌糊塗,所以此後應把統治世界之權交與女人。
  現在,以一個男人的資格來講,我是完全贊成這個意見的。我懶於再去統治世界,如果還有人盲目的樂於去做這件事情,我是甚願退讓,我要去休假。我是完全失敗了,我不要再去統治世界了。我想所有腦筋清楚的男人,一定都有同感。如果塔斯馬尼亞島(在澳洲之南)的土人喜歡來統治世界,我是甘願把這件事情讓給他們,不過我想他們是不喜歡的。
  我覺得頭戴王冠的人,都是寢不安席的。我認為男人們都有這種感覺。據說我們男人是自己命運的主宰,也是世界命運的主宰,還有我們男人是自己靈魂的執掌者,也是世界靈魂的執掌者,比如政治家、政客、市長、審判官、戲院經理、糖果店主人,以及其他的職位,全為男人所據有。實則我們沒有一個人喜歡去作這種事。情形比這還要簡單,如哥倫比亞大學心理教授言,男女之間真正的分工合怍,是男人只去賺錢,女人只去用錢。我真願意看見女人勤勞工作於船廠,公事房中,會議席上,同時我們男人卻穿著下午的輕俏綠衣,出去作紙牌之戲,等著我們的親愛的公畢回家,帶我們去看電影。這就是我所謂美妙的主意。
  但是除去這種自私的理由外,我們實在應當自以為恥。要是女人統治世界,結果也不會比男人弄得更糟。所以如果女人說,「也應當讓我們女人去試一試」的時候,我們為什麼不出之以誠,承認自己的失敗,讓她們來統治世界呢?女人一向是在養育子女,我們男人卻去掀動戰事,使最優秀的青年們去送死。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。但是這是無法挽救的。我們男人生來就是如此。我們總要打仗,而女人則只是互相撕扯一番,最厲害的也不過是皮破血流而已。如果不流血中毒,這算不了什麼傷害。女人只用轉動的針即滿足,而我們則要用機關鎗。有人說只要男人喜歡去聽鼓樂隊奏樂,我們就不能停止作戰。我們是不能抵拒鼓樂隊的,假如我們能在家靜坐少出,感到下午茶會的樂趣,你想我們還去打仗嗎?如果女人統治世界,我們可以向她們說:「你們在統治著世界,如果你們要打仗,請你們自己出去打吧。」那時世界上就不會有機關鎗,天下最後也變得太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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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安上小學第一天,我和他手牽著手,穿過好幾條街,到維多利亞小學。九月初,家家戶戶院子裡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,枝枒因為負重而沉沉下垂,越出了樹籬,勾到過路行人的頭髮。
很多很多的孩子,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第一聲鈴響。小小的手,圈在爸爸的、媽媽的手心裡,怯怯的眼神,打量著周遭。他們是幼稚園的畢業生,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:一件事情的畢業,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。
鈴聲一響,頓時人影錯雜,奔往不同方向,但是在那麼多穿梭紛亂的人群裡,我無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──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,你仍舊能夠準確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。華安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書包往前走,但是他不斷地回頭;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,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。
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裡。
十六歲,他到美國作交換生一年。我送他到機場。告別時,照例擁抱,我的頭只能貼到他的胸口,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。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。
他在長長的行列裡,等候護照檢驗;我就站在外面,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。終於輪到他,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,然後拿回護照,閃入一扇門,倏忽不見。
我一直在等候,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。但是他沒有,一次都沒有。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瞭解到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著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,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:不必追。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意識到,我的落寞,彷彿和另一個背影有關。
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,然後噗噗駛出巷口,留下一團黑煙。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,我還站在那裡,一口皮箱旁。
每個禮拜到醫院去看他,是十幾年後的時光了。推著他的輪椅散步,他的頭低垂到胸口。有一次,發現排泄物淋滿了他的褲腿,我蹲下來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拭,裙子也沾上了糞便,但是我必須就這樣趕回台北上班。護士接過他的輪椅,我拎起皮包,看著輪椅的背影,在自動玻璃門前稍停,然後沒入門後。
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。
火葬場的爐門前,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屜,緩緩往前滑行。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麼近,距離爐門也不過五公尺。雨絲被風吹斜,飄進長廊內。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髮,深深、深深地凝望,希望記得這最後一次的目送。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瞭解到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著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,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:不必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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